書桌上的鐵糖罐又蒙了一層灰。罐身斑駁的綠漆褪去大半,露出銹跡,罐口還粘著洗不凈的糖漬。這個從姥姥家炕頭拿來的舊糖罐,成了我寄宿高中生活的唯一慰藉。
初識它時,我滿心嫌棄。去年寒假回姥姥家,她從炕柜最里層掏出這個銹罐,往我兜里塞糖:“帶著,念書累了就吃顆糖。”我瞥見罐底積著陳年糖霜,皺眉推開:“這糖都過期了吧?罐子也丑死了。”姥姥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紋凝了一瞬,又顫巍巍收回罐子,像藏起什么寶貝。
直到一個春日的清晨,我才窺見糖罐的秘密。清漳河剛化凍,姥姥帶我去河邊撿石頭。她彎腰在灘涂上翻找,褲腳濺滿泥水,忽然驚喜地喊:“看!這石頭多像糖塊!”我湊近,卻見她從兜里掏出糖罐,小心翼翼地把石頭裝進罐里,絮叨著:“你小時候總說,河灘的石頭是老天爺撒的糖,我一直記著呢。”
那一刻,關于糖罐的記憶忽然鮮活起來。我想起姥姥總在供銷社閉店前買最便宜的散糖,卻把糖罐擦得锃亮;想起每次我來的時候,她總是將罐底的過期糖拿走,換上最新的糖;想起每個返校日,她硬要塞給我一罐糖,說縣城買不著左權山里的槐花蜜糖……原來這銹罐上每一道刮痕都是姥姥摩挲的指紋,每一塊糖漬都是她攢下的牽掛。
又一次放假回姥姥家,我重新捧起了糖罐,仔細端詳罐身的泥印——那是去年清漳河灘的春泥,是姥姥彎腰的弧度,是我曾忽略的、最笨拙的溫柔。姥姥往我書包里塞糖罐時,手抖得厲害,她渾濁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嘴角顫著,像要說什么,最終只拍了拍罐子:“帶著,念書累時吃顆糖。”
如今,糖罐成了我數學錯題本的“鎮紙”。考試失利那晚,我躲在教室后排,指尖反復摩擦罐身的銹斑。糖漬硌著手心,像姥姥粗糙的掌紋。我摸出罐里最后一顆糖,糖紙在臺燈下泛著金黃,甜味在舌尖化開時,竟嘗出了清漳河水的凜冽與山槐花的暖香。姥姥把左權的山野與煙火,把她的愛,都熬成了糖,封在這銹罐里,等我慢慢嘗。這銹跡斑斑的鐵罐,盛的不是糖,而是姥姥用煙火氣熬煮的時光——它教我,最暖的甜,不在精美的包裝里,而在那些被我們嫌棄過、卻藏著心意的斑駁舊物中。
糖罐上的泥印未褪,甜味卻愈發綿長。我知道,只要罐子在,左權的山與河,就永遠在我筆尖流淌。
(指導教師:梁旭明)
點評
郝敬宏 華東師范大學第二附屬中學臨港奉賢分校執行校長,正高級語文教師,教育部首批全國領航名師,教育部“國培計劃”專家。
這篇作文最大的優點就是結構精巧。以小小糖罐為線索,一波三折,層層遞進。第一折,從開篇對糖罐的嫌棄,到聽聞姥姥的故事后瞬間被觸動,是情感的初反轉。第二折,由河邊的真相,牽出過往歲月里姥姥無微不至的愛護,是從單純的感動,深化為對姥姥的眷戀與珍視。第三折,糖罐由一個普通物件,成為作者的精神支柱,完成了全文最核心的立意升華。
但是這篇作文有主題分散的問題。姥姥將石子裝進糖罐,導致糖罐里既有石子又有真糖。文章的核心主題,究竟是表現姥姥的愛,還是側重表現石子的意義?
建議將姥姥的話語修改為:“這些石子,都是歷經河水沖刷、熬過苦難后,老天爺留下的糖啊。”如此一來,糖罐里的兩樣東西,便有了清晰且貼合主題的寓意:其一,罐里的真糖,是姥姥給予的無微不至的關懷,是純粹的、觸手可及的親情之愛,是苦盡甘來里最溫柔的慰藉。其二,罐里的石子,歷經河水長年累月的沖刷,磨去棱角、愈發堅韌,就像人生總會經歷苦難與磨礪,姥姥希望作者能像這些石子一樣,在困境中堅守本心,歷經磨難卻愈發堅強,把苦難熬成屬于自己的甜。如此,這兩層意義便在姥姥的愛上統一起來了,糖罐既是姥姥對孩子的日常關心,也是對孩子的人生期待。
《中國教育報》2026年04月12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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