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我的心情不只是激動，也更加明白了我們研究的價值所在。”

2025年10月14日下午，意大利羅馬，2025年度“世界糧食論壇轉型研究挑戰賽”（World Food Forum Transformative Research Challenge，TRC）決賽正在進行。在最終頒獎環節，當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簡稱“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漁業及水產養殖業司司長念出“Biobalance”的那一刻，上海海洋大學水產與生命學院博士研究生韓煥深吸一口氣，掌聲也在此刻響起。

10支決賽隊伍，10項創新方案，背后是一個個迫在眉睫的全球議題。憑借“復合益生菌降碳除味技術”（Probiotics reduce greenhouse gas and off-flavor），來自上海海洋大學的韓煥團隊（Biobalance）獲得了該賽事首次設立的“可持續水產養殖獎”冠軍。

這一刻，不僅是一項方案被認可，更是一批中國青年走向全球治理舞臺的縮影。

做“低門檻、易推廣”的研究

“我們的研究或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農民收益、減緩全球變暖、改善異味物質，并賦權女性。”韓煥在賽后這樣概括她與團隊工作的意義。

水產品作為人類重要的蛋白質攝入來源，在全球糧食安全體系中扮演著不可替代的角色。隨著全球人口增長和飲食結構變化，水產養殖業的規模持續擴大。然而，從水產品生產直至端上餐桌，中間環節會產生溫室氣體排放，從而加劇氣候變化。

在水產養殖中，由微生物代謝產生的異味化合物（GSM/土臭素和2-MIB/二甲基異莰醇），會讓水產品帶上我們常說的“土腥味”。這種味道不僅影響口感，也會降低消費者的食欲和購買意愿，從而導致食物浪費與生產損失。同樣，在養殖過程中，養殖殘餌、糞便等會沉積在養殖池塘底部，在厭氧微生物作用下分解，釋放出氧化亞氮、二氧化碳及甲烷等強效溫室氣體，這些都在破壞水產養殖的可持續性與糧食安全。在此背景下，推動該行業向綠色低碳轉型，成為一項關鍵課題。

韓煥團隊的研究正是聚焦這些具體且緊迫的問題。現有的解決方案大多成本高昂且針對單一問題。“復合益生菌降碳除味技術”的核心思路是從改善土腥味的微生物入手，通過引入特定菌種，形成復合微生物，在養殖過程中同步改變池塘底部的菌群結構，在抑制土腥味物質生成的同時，干預溫室氣體的產生路徑，從而實現“除味”與“降碳”的雙重目標。此外，該技術的主要投入集中于前期研發，并易于保存與運輸，整體成本可控。在應用后，預計能夠有效去除80%-90%的異味，提升水產品的風味品質與市場溢價能力。

“我們提出的復合益生菌，只須直接潑灑入塘或簡單拌入餌料即可，對使用者幾乎沒有性別、技能或教育背景的限制。”決賽現場，韓煥向評委介紹著這一研究的技術特點。

不僅在于技術所帶來的功效，這一研究的創新之處還在于其較低的應用門檻。無需復雜設備，也無需專業培訓，便能讓受教育程度不高的普通養殖戶輕松掌握，讓不同發展水平的國家都能平等受益。

團隊指導教師、上海海洋大學水產與生命學院副教授李慷指出，“在中國，基礎設施好、電力供應足，養殖中常用增氧機進行高密度養殖，以此大幅提高產量。但在非洲很多國家，電力供應不穩定，甚至有些地方沒有供電，許多高科技設備便無法使用。由于發展的不平衡，很多好的技術實際上無法在全球普及。我們的研究正是要跨越這樣的鴻溝。”

從“我們的問題”到“世界的需要”

對韓煥而言，去除魚肉中的土腥味，最初是一個很“中國”的問題。“這樣的研究可以改善許多因土腥味而不愛吃魚的中國人的味蕾。”從本科踏入上海海洋大學開始，韓煥對水產學科的認識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轉變——從最初的陌生，到逐漸認同，再到如今連續五年潛心研究如何“去味”。

中國作為世界第一水產養殖大國，2024年水產品總產量已突破7300萬噸，其中養殖產量占比超八成。“能否吃飽”早已不是中國的難題，如何吃得更豐富、更健康，成為水產養殖業的重要課題。也因此，我國水產養殖的研究方向更多聚焦于種質創新、快速生長、優質高產與抗病能力的提升。

參加TRC大賽，讓韓煥和團隊看到了更加廣闊的世界圖景。

此次的參賽團隊中，除了韓煥，還有學校巴基斯坦籍博士研究生司楠宛（Nawal Asif），以及聚焦生態養殖、品質提升的碩士研究生李佳蔚、王媛媛。他們組成了一支“跨文化+跨學科”的研究隊伍。

“在巴基斯坦，特別是在農村，水產養殖是許多窮人的生計來源。但一次風味異常事件就足以讓一個小農在收獲前夕失去所有收入，一整季的辛勤勞作付諸東流。”

司楠宛的視角讓團隊意識到，同一種技術，在不同土地上承載著不同的重量。在中國，它或許關乎如何“吃得更好”；但對于世界上許多國家，尤其是在非洲、東南亞地區等人口較多的國家，它牽動的是實實在在的生計與安全。

大賽為團隊架起了一座從實驗室通往“全球田野”的橋梁，也搭建了一個生動的“全球課堂”。

在與世界同行的交流競技中，韓煥對全球治理也有了更深的理解：“曾經我以為全球治理關乎的是氣候變化、貿易規則這類宏大議題，但這次活動讓我看到，全球治理的內涵其實很廣，也越來越細。就像水產養殖領域，不僅要考慮減少養殖過程中的污染和碳排放，還要考慮如何提高漁民的收入、保障食品安全乃至促進性別平等。這仿佛是在編織一張網，每一個細小的繩結都至關重要。只有顧及所有細節，全球治理才能真正落到實處。”

在李慷看來，這段經歷也使學生能跳出各自具體的研究課題，切身感受到全球糧食安全面臨的真實現狀與挑戰，實現了從科研視角到全球實踐視角的跨越。“雖然不算是顛覆，但卻讓學生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框架。從以往關注‘我們的問題’，到如今更清楚地看見了‘世界的需要’。”

共享中國經驗，推動全球發展

長期以來，國際水產養殖領域的議程設置由歐美國家主導，其討論框架往往突出環境維度，對發展中國家的實際生存與發展需求關注不足。中國基于大規模產業實踐所形成的技術路徑與發展視角，在國際上的系統表達與能見度也有待提升。

李慷對此深有感觸。早年他在丹麥留學時，親身體驗了當地垂直細分領域的深度研究模式；入職上海海洋大學后，他又赴聯合國糧農組織訪問交流，這讓他直接了解到許多發展中國家在水產養殖上面臨的迫切需求。經歷不同視角的對比，李慷始終認為，全球水產養殖的發展方向應該面向水產養殖的本質——經濟高效地為人類提供所需的優質動物蛋白，以更好地回應那些最需要它的地區的真實需求。

此次，上海海洋大學與聯合國糧農組織合作，在TRC大賽中創設水產養殖專項賽事，正是希望通過此舉吸引全球青年研究者關注并參與這一領域的研究工作，拓展該議題的多元性與包容性。

“我們需要傳遞這樣的信息：水產養殖的首要任務，應該服務于人的營養與生存，尤其是對于非洲、東南亞等仍面臨糧食安全挑戰的地區。”李慷說。

中國作為全球最大的水產品生產國，在養殖技術、品種創新、模式探索等方面積累了豐富經驗。“我們很多田間地頭的經驗和技術，在全球都具有原創性和先進性。”李慷認為，中國的養殖實踐造就了一個巨大的資源寶庫，這種扎實的技術與產業基礎，也賦予中國青年獨特的優勢，讓他們的創新天然就具有世界意義。

韓煥認為，如今的全球治理舞臺上，規則制定正從“別人定規矩”轉向“一起商量”。發展中國家不再只是規則的接受者，而逐步成為議程的設置者、方案的貢獻者。“只要合理、可行，來自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的解決方案就能被看見、被討論、被采納。”

為世界培養“嚴謹求實”的青年一代

在上海海洋大學，水產學科正成為一座跨文化的橋梁，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目前，有百余位國際學生就讀于水產與生命學院（簡稱“學院”），司楠宛正是其中之一。

選擇到中國求學，正是由于她看到了中國在國際水產養殖領域的領先地位。在這里，她不僅接觸到先進設備與技術，更深刻體會到一種理念：水產品生產是全球糧食安全的關鍵支柱。“這是一種持續的激勵。”她說。

在這里，司楠宛的夢想從理論走向實踐。

“用微生物解決諸如異味問題的研究讓我明白，最具影響力的科學，往往誕生于對農民真實困境的回應。”這種以問題為導向、注重應用的研究思路，從根本上塑造了她的科研路徑。她清楚中國和巴基斯坦之間存在的科技差距，也將縮小這一差距視作自己的使命。

“培養這些留學生，就是希望他們將在這里學到的先進技術帶回本國，為他們本國的產業發展提供實實在在的幫助。”李慷說。

近年來，學院圍繞“交叉”與“實踐”兩個關鍵詞開展教學改革。在學科建設上，推動信息科學、工程技術與傳統水產養殖相結合，運用圖像識別、大數據模型、智能監測等現代技術，為解決勞動力短缺、提升養殖效率，提供新的思路與工具。這種跨界合作，激發了科研創新，也讓學生掌握了解決全球性問題的“現代工具”。

自2024年起，學院還創新開設了元鼎卓越農林創新班，大幅增加生產實踐課時的比重，讓學生有更多機會深入市場及生產一線，推動畢業即就業、上崗即勝任。

“上海海洋大學的本科生是按照研究生標準來培養的。”韓煥回憶起自己的學習經歷說道，“學校鼓勵大家從大一開始就進入課題組，并同時開設了‘個性化科研素養訓練’課程，讓本科生跟研究生一樣，從文獻綜述、實驗設計到開題和中期答辯，最終到論文撰寫，全程參與科研訓練。”

在學校，韓煥不僅系統學習了動物學、生物學、化學等水產學相關的理論知識，培養了扎實的科研能力，也通過生產實習實踐，掌握了多種魚類的繁殖、魚卵孵化及養殖系統維護等實操技能。

培養新時代的全球治理人才，國際視野是關鍵。為此，學校不斷將世界“搬”到學生眼前，如與國際組織共同舉辦國際會議與賽事；利用暑期組織學生赴海外開展生產實習；與聯合國糧農組織共建水產生態養殖中心；選派師生赴國際組織實習任職；邀請世界知名學者、國際組織資深專家來校講座、授課等。

2021年，學校承辦了由中國農業農村部、聯合國糧農組織和亞太水產養殖中心網（NACA）共同主辦的“第四屆全球水產養殖大會”，組織上百名學生志愿者參與。學生不僅在實踐中了解高規格國際會議的組織流程，更在跨文化情景中提升自身的溝通能力和視野格局。

實踐性的國際接觸，拓展了學生的視野。不少學生因此走向了更加廣闊的國際平臺。如今，韓煥已獲得亞太水產養殖中心網的實習機會，她希望在這個既貼近科學研究又連接實際養殖的平臺上，更好地運用所學，參與全球水產治理。

這種以專業知識參與全球事務的實踐，讓韓煥更加明晰了青年科學家的角色：他們不僅是某一領域的專業人士，更是成果轉化的“顧問”與“保障”。她深信，只有以嚴謹的態度對待研究過程，才能將研究成果真正轉化為有益于人類的全球公共產品。

“我們所秉持的嚴謹求實的科學家精神，正是我們這一代青年走向世界舞臺的最大優勢。”

正如韓煥所說，這份源自中國的嚴謹求實精神與開放共享實踐，正在成為中國青年參與全球治理、踐行共享共贏理念的鮮明底色。（本刊記者 季昕 本文圖片由被訪者提供）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