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教育部辦公廳印發《進一步加強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條措施》，其中“鼓勵每周設置一天‘無作業日’”成為一線教師熱議的一個焦點。

筆者周圍的不少教師都加入了討論，大家表示可以理解，但卻認為很難全面普及。小學低段可以沒有書面家庭作業，小學中段實行每周一天的“無作業日”或許還有可能，但小學高段，尤其是初中、高中每周留出一天完全沒有家庭作業，這太難了。這是因為，知識是連貫的，主要學科的教學進度每天都在推進，當天的知識需要及時鞏固和消化，這就是家庭作業存在的意義。如果落下一天，后續的知識就會沒有穩固的基礎，教學進度就會受到影響，而教學進度是橫在每位教師頭頂的一條硬杠杠。

但同時，這些說“無作業日”不可能的教師，對《進一步加強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條措施》都表示了支持，對“無作業日”這條建議也表示了理解。現在的孩子學業壓力是很大的，他們在學校度過了高強度的七八個小時，回家后還要完成各種作業，一些孩子的作業會寫到午夜，超過六成學生存在睡眠不足問題。長期被大量作業裹挾的狀態，正在侵蝕青少年的身心健康：脊柱側彎發病率逐年上升，近視率居高不下，沒有玩耍和放松的時間，也會不斷積累學生的心理壓力，讓一些學生有了心理問題……“無作業日”無疑是一個不錯的設定，孩子隔一段時間就可以透一口氣，緩解身心壓力，很有必要。

可見“無作業日”還是深得人心的，只是很多家長和教師懷疑它的可行性。這或許就應該回到作業的設計質量和效率這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上，“五項管理”與“雙減”關于作業都有原則性要求，要從單純控量走向提質增效，要嚴禁機械重復作業……但對一般教師而言，如何讓作業提質增效，用高效的作業給孩子一周掙出一個“無作業日”卻是一個現實問題，考驗著教師的能力和水平。

此外，“無作業日”的順利實行還要考慮如何杜絕“劇場效應”，“無作業日”必須獲得廣泛的共識，讓所有教師和家長一個不落地以孩子的身心健康為重，孩子這一天的課余時間才能完全從課業學習中解脫出來。但凡有少數家長不認同，把這一天當作提升自己孩子學業成績的“秘密武器”，那無疑會引發其他家長的焦慮，到時即使學校沒有作業，家長也會想盡辦法主動給自己的孩子加碼。

這個擔憂并非空穴來風，有相關學校針對實行“無作業日”進行了一次調研，結果表明大多數家長都支持“無作業日”，但也有少部分家長擔憂“自己孩子無作業了，會不會落后于同齡人”。這少部分擔憂的家長就很有可能是引發“劇場效應”的“始作俑者”。

因此，讓“無作業日”成為可能需要解決作業效率和“劇場效應”兩個問題。

對于作業效率問題，我們看到一些學校的探索，有的學校提出了個性化的家庭作業方案，為不同的學生布置不同的作業，精準的作業推送讓每個孩子在不增加負擔的前提下都有最大化的收獲。

而一些已經實行“無作業日”的地方，我們也看到，為了維持教學進度，這些地方的教師都會重構教學流程：課前增加5分鐘的微課復習或預習；課中增加訓練，用提高課堂強度來彌補頭一天作業的缺失；有的教師還會制作總結性的視頻、PPT或思維導圖，把兩天的學習內容整合在一起，供學生課后觀看、復習。事實證明，這些做法在多數年級基本上可以彌補一天作業缺乏帶來的“損失”，但一個“無作業日”給學生帶來的身心愉悅，價值顯然是更高的。

更大的問題可能還是“劇場效應”帶來的，大家都怕給孩子“偷”出來的這“半日閑”，會被其他家長悄悄拿來給孩子補習功課。如何防止“劇場效應”？

首先，要創造一種能夠讓“無作業日”存在下去的社會氛圍。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有義務向家長宣傳“教育留白”的意義和價值。正如上海市教育科學研究院院長桑標說的“玩也是一種重要的學習方式”，“玩”對兒童來講，并非毫無價值的消遣，而是一個包含著問題解決、情緒調節、社會交往等多重發展任務的成長過程。當孩子有時間觀察螞蟻搬家、記錄云朵變化、與同伴嬉戲打鬧，這些看似“無用”的時光，實則是在悄然構建他們認識世界的底層邏輯，同時也在積累應對未來工作和生活挑戰的積極心理資本：青少年時代是人生的快樂高地和樂觀精神的發源地，快樂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

同樣，要向一線教師不斷強調“教育留白”的意義，盡可能不占用孩子的娛樂休閑時光。相當一部分教師都有教育學功底，懂得“教育留白”這件事，卻在面對激烈的學業競爭時會不時地忘記，為了自己的學科不惜多占一些學生的自主時間。各科教師都多占一點點，學生的自主時間就會消失，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發展興趣愛好，沒有主動探究的時間和空間，更沒有放松的機會。為此，需要學校、家庭、社會、政府形成合力，創造一種尊重學生自主時間和空間的社會氛圍，這是一項不能松懈的持續性工作，“教育留白”是一個需要我們重視的教育理念，因為它會深刻地影響我們下一代的身心狀態。

其次，為了切實防止“劇場效應”的發生，能夠堅持“無作業日”的學校和地方也形成了相應經驗，一般是用一些放松或玩耍的項目替學生預先“占領”這段時光，防止那些焦慮的家長用功課填滿。

上海洵陽路小學制定了“無作業日”生活指南，引導家長帶孩子參與夜觀秋蟲、制作秋日果茶等活動，這些看似瑣碎的生活體驗，不僅讓孩子度過了快樂的一天，還緩解了親子矛盾。廣東順德西山小學每周一是“無作業日”，學校給出了五育融合實踐活動的建議，孩子可以種植校園蔬菜、學習烹飪家常菜、觀察月相變化、設計橋梁承重實驗、用落葉拼貼畫、為古詩配插畫……這些活動都是可選項，就是不能再做課內的那些內容。

未來，如果“無作業日”開始普及，我們也期待社會力量的參與，科技館、博物館、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機構可以推出青少年實踐套餐，為學生提供專業的體驗平臺；社區可以搭建鄰里互動平臺，組織親子運動會、手工市集等活動，豐富“無作業日”的實踐場景；專業機構可開發心理健康服務項目，幫助學生和家長更好地利用這段時間進行情緒調節與親子溝通……

江蘇南通唐閘小學是一所堅持每周一天“無作業日”的鄉村小學，戴建鋒校長記錄下了這樣的場景：“無作業日”的傍晚，孩子們有的在田埂上追逐嬉戲，有的觀察麥苗生長，有的捕捉蜻蜓，有的幫爺爺奶奶除草……一位老人感慨：“這就是我們小時候的樣子。”

這個樸素的場景，道出了一定的教育本質，成長需要空間，就像繪畫需要留白。“無作業日”的價值，正在于為被過度安排的童年留出呼吸的縫隙，讓生命在自然狀態中自由生長。

（陳吉志 作者單位系山東省青島西海岸新區瑯琊小學）

《人民教育》2025年第24期